《岛屿的爱和向望》──关于转型正义的补充说明及其他

2020-06-10| | 查看: 301| 评论:37

书名:岛屿的爱和向望作者:周婉窈出版社:玉山社出版日期:2017/03/01

《岛屿的爱和向望》──关于转型正义的补充说明及其他

「转型正义」英文称为「transitionaljustice」,这是一九八○年代以来,世界上很多国家都面临且必须努力落实的工作。首先,我们先要了解这个名词的含意。为什幺叫作「转型」?二十世纪,尤其是二战之后,很多国家都遭受专制独裁的统治,但这些国家在二十世纪八○年代逐渐走向民主化,以自由、民主和人权为社会的核心价值。专制独裁的体制,本质上就是反民主的,人民没有自由、人权遭受严重斲害,那幺从这样的统治型态转变为自由民主的体制,是非常巨大的变化,是革命性的改变。「转型」指的就是从专制独裁到民主社会的大转变。由于在专制独裁统治之下,很多民众受到迫害,人权受到侵害,甚至发生大屠杀、族群清洗的惨剧,那幺,在转型之后的社会,人们如何面对过去国家行使不当暴力的问题,国家如何还受害者公道(justice)?这就是「转型正义」的课题:在转型后的社会,对过去的不公不义予以审视和矫正。

在这里,「转型正义」就牵涉到「国家机器」及其操作者的问题。在自由民主社会,国家为人民而存在,民主程序是政治运作的原则,国家机器受到民主机制的监督,必须维持中立;专制独裁国家则相反,政权由一个独裁者、一个党、一个统治集团,或一群军人所掌握,他╱他们控制国家机器,国家与人民是为他╱他们而存在,为了巩固政权,他╱他们必须控制人民思想,翦除异己,动用国家机器来对人民行使暴力,如任意拘捕、投狱、刑求、判刑、处决等,或暗杀、屠杀等;更巧妙的方式是用司法来整治异己。这类的国家暴力之所以可能,是因为国家机器被统治者掌控,且实际操作国家机器的各层人员也愿意配合「上面」的意思。换句话说,独裁者及其拥护者以国家机器为工具,对人民行使暴力,以确保其政权和利益。在社会民主化之后,这类迫害人权的事实必须受到审视和调查(究明真相),加害者必须受到谴责,并追究其责任,受害者则必须获得平反并予以必要的赔偿和照顾。之所以要做这些工作,最主要的是为了确立稳固的自由民主体制,确保过去的错误不会再发生。

如果一个从专制独裁体制转变为自由民主体制的社会不落实「转型正义」,会有怎样的后果?首先,我们要知道:国家机器不会自己运转,一定要有人操作。比如说,任意逮捕人民如何发生?是来自军警情治机构的哪个单位?是谁下的命令、谁去执行?总是要有人去做,不然,一个好好的人,怎幺会到祕密拘禁的地方?然后被刑求?然后被处决?这些国家暴力的行使者可粗分为:下端执行者、中端执行者、决策者、最高决策者。如果只是纯粹执行命令的人,那幺,一般不认为要负起责任,例如执行死刑的刽子手,不会有罪,但如果他在执行过程中,对当事人施以非职务的暴力(如殴打、强暴等),那就犯了罪刑。最该被追究责任的是国家暴力的决策者,他╱他们必须受到谴责和惩处。转型后的社会一定要究明事情的真相,才能追究责任。如果不这样做,转型后的国家机器就无法确保能够真正中立化。为什幺呢?因为国家机器很複杂、很多层次(机构和单位重重叠叠),如果不追究责任,那幺那些决策者难保不会「伺机而起」,而那些习惯看「上面」办事的人,难保不会又要看「势头」来操作国家机器。这些都将使得民主化的社会倒退,甚至倒退回原来的专制独裁体制。苏联解体后的俄国(俄罗斯联邦;RussianFederation)就是个显例,目前回任(第三任)的总统普京,是前苏联情报机构KGB的重量级人物,在他的统治之下,俄国逐渐退化为威权国家,甚至被认为是「黑帮治国」,目前连一个有力量的反对党都不存在。女子庞克乐团PussyRiot三名团员因反普京演出,三月被捕、八月判刑,有人针对此事说:「PutinisRussia’scourt.」(普京是俄罗斯法庭),听起来很耳熟。

从专制独裁体制过渡到自由民主体制,是革命性的改变。有些国家是透过流血革命才获得转型;有些国家则是透过不流血的民主化过程而获得转型。前者由于是革命,革命成功后自然会换掉大批国家机器的操作者;后者因为是和平转型,除了最上层的权力者之外,基本上国家机器的操作者还是原来的那一批人。革命有革命的问题(过程中可能製造巨大的不公不义),和平转移有和平转移的问题。但无论如何,都必须落实转型正义。我们台湾在一九九○年代走向民主化路程,受到世界的瞩目,是台湾人民重大的成就。但也因为我们不是透过革命,却要达成革命性的变革,更要特别留意,非落实转型正义不可,否则很容易在不知不觉中退转。何以这样说?我们现在操作国家机器的一批人基本上和威权时代是同一批人,但我们对过去的国家暴力,从来没有究明真相,更不要说追究责任了。我们知道这幺多的白色恐怖受害者,但却看不到一个「加害者」,更不要说有人要为最高决策负责了。那些刑求人的人呢?那些让刑求成为可能的决策者呢?一个也看不到。其实不要说「加害者」,我们社会连「受害者」也不是很能看得见。现在又生出一个新的论述:白色恐怖是因为那时候的「结构」问题。这是误导社会,白色恐怖是国家机器如何在「人」的操作下变成国家暴力的问题,本身确实形成「结构」,但不能用「结构」来为它脱罪。

没有被谴责、被追究的国家暴力,随时可能回来,因为操作国家机器的是同一批人。社会转型了,他们的思维转型了吗?他们真的认为国家机器必须中立吗?他们做得到吗?他们就算不被追究、不被惩处,如果社会知道真相,认为过去是错误的,他们可能还有所顾忌,但是如果连社会对真相、对追究责任都没兴趣,那幺,不就是确保国家机器无法中立化,甚至还会弹回原状吗?官僚体制原本就具有很强的惯性╱惰性(inertia),不落实转型正义的转型社会,很可能在旧势力的反扑下,丧失好不容易获致的成果。这是台湾社会最大的隐忧之一。举例来说,现在位居高层权力中心的很多人,在威权时代其实是共犯集团的一分子,甚至处于决策层(或决策者的子弟╱精神后裔),他们不只没参与台湾的民主化过程,且站在对反的位置。他们真的拥抱了民主社会的核心价值吗?还是依然怀着威权时代的思维?

我们最后一讲的讲义有如下的备忘:

落实转型正义四项必要工程:

一、究明真相。

二、釐清责任归属(追究责任)。

三、道歉、补偿、兴筑纪念碑等。

四、确立防止再度发生的机制。

究实而言,我们基本上只做了第三项,孤立地做第三项,其实是没有效果的。转型正义最终目标在于确立稳固的机制,使得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也可以说是:为了美好的未来,而去面对过去的错误和伤痛;也是对过去受到伤害的人的一种无法弥补的弥补。谁能还他们青春、还他们生命?为了我们台湾的未来,为了还那些受难者一个公道,我们一定要落实转型正义。

最后,我们列个表,比较专制独裁和民主社会两种型态的价值观及相关概念,就能知道何以这样的转型是「革命性」的改变。

专制独裁体制

自由民主社会

思想控制、主从关係、权威主义、统治菁英宰制人民、人治、领袖崇拜、一元化、齐一性、灌输式教育

自由、平等、民主、人权、法治、独立、自主、主体性、文化多元主义、多样性、启发式教育

其他问题:

以下是我彙整同学的问题,试着分点回答,供同学参考。这些问题其实都和我们社会没落实转型正义有关。

一、「一元独大,众小元靠边站」的多元社会假象

同学来问说,我们上课讲的,他过去也都听过,但基本上只是「名词」,如戒严、解严、白色恐怖等,并不知道实际的情况。这其实不奇怪,因为我们现在表面上是个多元社会,但佔据舞台和镁光灯的,还是过去威权时代的群体及其拥护者,例如「文化明星」几乎都还是威权时代的文化明星。社会民主化了,过去的统治集团无法再像过去一样压抑别的社群的声音和表述,但是,这些声音和表述都进不了主流论述,也不为主流媒体所青睐,当然也就无法成为一般人的认知,遑论在一般人的思维里。比如说,转型正义最该处理的白色恐怖,一直无法成为社会的共同认知,很多人不想去了解,主流论述也一再想导引社会往对过去的统治者有利的方向看─日前文化部长将白色恐怖推给时代的「结构」,避谈加害者的问题,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另一方面,若要说社会上没有相关的书籍和报导,也不对,因为还是可以找到不少资讯,只是这些都在主流之外。换句话说,舞台还是被过去的主流所独佔,多元社会新出现的其他「元」,都在舞台的镁光灯之外,甚至只能站在台下,要认真去找才看得到。总而言之,目前台湾社会的论述结构是「一元独大,众小元靠边站」,如何突破这个结构,建立真正的多元社会,是我们很大的挑战。

二、我们社会的自由度在减缩吗?

同学说,他上别的课时,有老师认为我们的自由度在减缩,问老师是否也这样认为。答案:是的。原因也在于很多应该中立的机构开始倾斜,例如近年来公共电视改组的问题,由于事情很複杂,很难几句话说明,我们就举个实例吧。星期一课堂播放的纪录片《牵阮的手》,原本是导演庄益增、颜兰权夫妇为公视拍摄的影片,但公视相关单位要导演剪掉「林家血案」和「郑南榕自焚」那两大段才要播放。导演为了保住这两段,以土地抵押借钱还公视补助款,并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完成解约。这在过去台湾自由度最高的时候,是不可能发生的。另外,去年也有原住民立委以冻结预算阻止原住民族电视台播放原住民族运动的纪录片(报导详文末所附资料),这都是台湾民主倒退的显例。近年来,高中历史课纲的强行修订和历史教科书的严密审查,也是明证。

《岛屿的爱和向望》──关于转型正义的补充说明及其他

如果同学认为思想自由和表述的自由很重要,请你们务必关心公共事务,捍卫我们社会的核心价值。

三、暴政未必亡

任何暴政之所以能成立,除了一开始的血腥镇压和长期性行使国家暴力之外,其所以能够长久存在,其实靠的是一般人的默认,尤其是依附统治集团的积极支持者。为何有那幺多人要支持暴政?这是很可以了解的,因为反抗只有带来灾难,甚至举族灭亡;反之,支持它则能获得奖赏和利益。如果统治者够厉害的话,它懂得透过教育,教养一整代人相信它的统治神话和统治义理,那幺,这样的统治就能确保「长治久安」。更何况,就数目和比例来说,被国家机器碾碎的个人毕竟是少数,而且在历史的现场,这些人都是万恶不赦的「匪徒」、「叛乱者」,是社会的公敌,罪有应得。

我们台大的学长姊,在台湾民主化的历程中,罹难的罹难、坐牢的坐牢、抗争的抗争、奋战的奋战,从来没缺席过,这是我们最该引以为傲的。但另一方面来说,拥护威权统治的、帮兇的,人数更多。选择后者,很可了解,但如果我们肯定民主、自由和人权,那幺,我们的路应该很清楚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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